夏木成荫,满目翠绿。驱车行驶在雁门关外农牧交错带上,连片苜蓿正泛起紫色花浪,座座现代化养殖场在绿野间错落分布。在这片曾经的盐碱地上,朔州锚定建设农牧融合发展强市目标,持续打造优质牧草、优质奶源、优质肉羊“三大基地”和百亿级乳业、百亿级肉业“两条全产业链”,自2021年起,朔州市奶牛存栏、鲜奶产量、肉羊出栏、牧草种植面积、人均畜产品占有量、农民人均草牧业收入六项指标多年位居山西省第一。

从“下等田”到“聚宝盆”,从“土圈舍”到“强农链”,连日来,记者蹲点采访,探寻这片土地上的“草牧密码”。

盐碱地的“绿色转型”,从“种啥啥不成”到“种草草成茵”

朔城区沙塄河乡,65岁的种植户郭师傅蹲在地头,捏起一撮泛白的土,往事涌上心头:“种玉米,棒子长得跟老鼠尾巴似的,一亩打不了几百斤,种子化肥钱都收不回。”郭师傅家有30亩地,多半是盐碱地,乡亲们叫它“下等田”。那些年,他试过改种葵花、高粱,收成照样不争气。村里年轻人往外跑,老人守着地叹气:“撂了心疼,种了亏本。”

无独有偶,几年前,山阴县古城乳业养殖园区也面临另一种焦虑——万头奶牛张嘴等着吃,饲草长期依赖外调,养殖成本居高不下。“奶再好,成本也扛不住。”园区负责人乔志强告诉记者。

一方面是低产田大面积撂荒,另一方面是快速发展的养殖业面临饲草供给不足的瓶颈。这个矛盾存在多年,谁也绕不开。

2015年,朔州抓住全国草牧业试验试点市机遇,先行先试粮改饲项目;2016年全面推行全株玉米青贮,基本实现奶牛场全覆盖。此后逐年推进苜蓿和燕麦草规模化种植,挖掘盐碱地和农闲田潜力,推广饲用小黑麦“一年两茬”高效轮作模式。特别是2021年,省委、省政府提出发展特优农业、建设雁门关农牧交错带示范区的战略部署。朔州紧抓机遇,锚定建设农牧融合发展强市目标,系统推进草牧业转型升级。

与其让盐碱地半死不活地“长粮食”,不如让它踏踏实实“长饲草”。

方向有了,群众心里的疙瘩还得慢慢解。

老百姓的“观念转型”,从“不敢种牧草”到“抢着签合同”

“种草能比种粮赚钱?”“卖给谁?万一没人收咋办?”村民代表大会上,郭师傅带头质疑。

驻村第一书记把大伙拢到村委会,现场算账——

“盐碱地种玉米,亩产500斤,每斤1.2元,毛收入600元,刨掉种子化肥,剩下不到200元。改种青贮玉米,选耐盐碱品种,配上改良技术,亩产至少3吨,订单收购价每吨400元,毛收入1200元——翻了两番都不止。”

郭师傅不信:“哪有这么美的事?”

“订单签给你,收购合同白纸黑字,经纪人上门拉草,不用你操心运输。不信,我带你去看看人家的地。”

算完经济账,再算风险账和技术账:2021年,朔州市在山阴县建成了省草业联盟、省级饲草交易平台,草业联盟吸纳了29家实体单位,2025年交易平台入驻厂商134户,销售饲草6.8万吨,销售额4195万元,价格透明、销路有保障。2024年,市级饲草检验检测中心建成,可检测牧草蛋白含量、灰分等指标,种什么品种、施什么肥、什么时候收,都有数据支撑。

账单明明白白,市场也在佐证。省级草业龙头企业——朔州市骏宝宸农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高林告诉记者,公司去年收储秸秆11万吨,加工全混合日粮36.5万吨,可供养殖肉牛4.85万头,销售收入突破1亿元。“龙头企业的订单在这儿摆着,种出来的草不愁卖。”

几笔账算完,郭师傅不吭声了。散会后拉住驻村干部:“合同啥时候签?”

郭师傅的转变并非个例。在骏宝宸这样的龙头企业带动下,山阴县及周边县(市、区)牧草种植面积拓展至20多万亩,惠及3万余户农户,2025年朔州市饲草收贮量达96.2万吨,占山西省三分之一。种草从“散户”变成了“产业”,市级以上草业龙头企业达9家,大型牧草收割加工机械总价值近1亿元,牧草产业正式迈入了机械化、产业化新阶段。

草畜联动的“价值转型”,从“一株青青草”到“一滴纯牛奶”

草的问题有了答案,但草如何变成农户口袋里的真金白银?

在山阴县古城乳业养殖园区,记者找到了线索:上游种植3000亩玉米,建有2个自建牧场和1个饲料加工厂,下游是智能化生产车间,形成从饲草到乳制品的闭环生产。“从奶牛的饲草料,到群众杯中的牛奶,我们实现了24小时闭环供应体系。”园区负责人乔志强说。

全株青贮玉米、苜蓿、燕麦草从种植、收贮到科学加工利用,有效弥补了粗饲料短板,打开了产业升级的空间。如今,朔州市奶牛场正在稳步推进智慧牧场建设。2025年,朔州市奶牛存栏14.47万头,鲜奶产量62.1万吨,均占山西省四成以上。乳脂率、乳蛋白率均优于国家标准。古城乳业作为“链主”,将平川四县区10个重点奶牛乡镇串成优质奶源基地。

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加工端。过去原奶大多外运,如今就地精深加工正在改写“一滴奶的身价”——看中了朔州草牧业发展的前景,2025年上海富德巴特公司落户朔州,将建设年产6万吨脱脂奶、2万吨稀奶油及1万吨黄油的乳制品数字化智能生产线,满负荷生产后,可日消化鲜奶占朔州市日产量的近三分之一。

肉羊养殖的“收入转型”,从“一只小羊羔”到“58亿元”

怀仁市金沙滩镇,标准化羊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养殖户刘强正在添草:“过去院里散养,一年出不到100只,现在圈养,年出300多只,收入翻了两番。”

在朔州,全市建成1000只以上肉羊养殖场306个、生态家庭养殖场1400多个。像刘强这样通过养羊,年收入超过10万元的农户已不在少数。刘强说,以前养羊,不仅规模小、环境差,而且还得自己找销路,往往是辛苦了一年,却挣不到多少钱。而如今,标准化养殖扩大了规模,生产企业的加持让他信心十足、越干越有劲儿。现在大家只管专心养羊,销售的事情自然由企业来做。

刘强所说的企业,就是朔州的几家肉羊深加工企业。

在金沙滩羔羊肉业股份有限公司,董事长袁建军带记者走进分割车间:“一只羊,能分成168种商品——羊排、羊腿、羊杂……做成40种熟食,利润增加20%。”他算过另一笔账:通过精细化分割,一只羊的利润增加了100元左右,比直接卖白条羊提高了3倍以上。这家企业全产业链累计投资10亿元,覆盖200多个村庄、5万村民,联合体内养殖户户均年收入达6万元。

2025年,朔州肉羊出栏占山西省四分之一,23家屠宰加工企业年加工能力600万只。“怀仁羔羊肉”“右玉羊肉”两大国家地理标志品牌双轮驱动,品牌价值分别达到46.78亿元和9.67亿元。2025年羔羊肉交易大会上,意向签约金额突破58亿元。

三个“度”的“实力转型”,从“六项山西省第一”到“增进民生福祉”

六项山西省第一,绝非一日之功。

是政策加持的力度——全国草牧业试验试点、中央粮改饲、奶业生产能力提升整县推进等一系列国家级省级项目先后落地,推动了草牧业发展,让广大养殖场户尝到了实实在在的政策甜头。

是科技创新的深度——与山西农大、省畜牧中心等科研院所协作,持续开展牛、羊、草技术创新和推广,让每捆草、每滴奶都有了数据支撑。

是龙头带动的强度——古城乳业、金沙滩羔羊肉等“链主”,串起种养加销一体、一二三产融合的产业生态。数据最有说服力:朔州市农民人均纯收入中经营性收入,来自草牧业的占到了五成。

返程途中,记者又路过郭师傅的地。他蹲在地头看苜蓿长势,回头冲记者笑:“今年又扩了20亩。”

从右玉在荒滩上种出“绿色长城”,到朔州在盐碱地上建起草牧业强市,难题各有不同,答案却一脉相承——那些久久为功的坚持、算账到户的耐心、全链深耕的定力,说到底,只有六个字:增进民生福祉。而放眼全国,优质饲草供需缺口近5000万吨,朔州这条盐碱地上崛起的“强农链”,何尝不是端牢中国饭碗的朔州答卷?(王文成 韩迎春 赵娟娟)